| 陶斯亮:我与干爸爸王鹤寿0岁的方) | |
| 来源: 【2008-6-30 10:02:55】【大 中 小】 | |
| (上接2版) 我望着这两位走过半个世纪再度重逢的老人,心情极不平静。干爸爸,旧衣布鞋,满头飞雪,神情冷峻,一望便知是历尽沧桑之人。他解放前曾6次被捕入狱,表现出一个共产党员坚贞不屈的气节;“文化大革命”期间,在叛徒、走资派等罪名下,被批斗573场,关押达10年之久,受尽肉体的折磨和精神的凌辱。我干妈1972年饮恨病故,直到老伴临终前,干爸才被押到病榻前匆匆见了一面。由于长年独坐,现在他的背驼了,身体也垮了,哮喘病搅得他日夜不宁。但他对信仰从未动摇过、意志从未消沉过、自信也从未丧失过。 在回来的路上,我有意问干爸爸:“你看人家虽然叛变了革命,但享尽荣华富贵,到头来还得以贵宾相待。你呢?这一辈子,国民党的6次大狱,共产党的10年牛棚,你不后悔吗?”“后悔什么!这条路是我自己选择的,又没有哪个强迫,为什么后悔?”他斩钉截铁地回答。“有些人会认为像你们这样的人很傻。”“我就是愿做傻子,甘当革命傻子。”他坦然地说道。听到这样的回答,一股敬佩油然而生,我真正体会到了什么叫“崇高”! 1998年6月21日,母亲离我而去,悲痛差点让我崩溃;1999年3月2日,干爸又以90高龄仙逝。当我凌晨时分赶到北京医院时,见到世界上最后一位最疼我的人静静躺在白布单下,我抱着他却欲哭无泪。有一智者曾嘱咐我,亲人去世时千万不可抚尸大哭,要庄严肃穆地送亲人的灵魂升天。 告别仪式上,亲属队伍有70多人,黑压压的一片。除了老王家的,还有谷牧家的,王蒙家的,陶铸家的(就是我),这些不同血脉的老人、年轻人和孩子们,今天都是干爸的亲人,怀着沉痛敬重之情来为他送行。干爸的夫人王颖阿姨站在首位,之后是干爸的妹妹林浦,第三位是王昆大姐和周巍峙姐夫,再后就是我了,我后面才是敬敬和微微。这显然是把我当作家里的女儿来排列的。 不明就里的人,对我出现在亲属队列中不免感到奇怪。胡锦涛同志就是,他都一一握手从我面前走过去了,却又回头有点诧异地看了我一眼,仿佛在问:你怎么会在这里?果然,没几天我就接到他亲自打来的一个电话,我将与干爸半个多世纪的父女情讲给他听,还告诉他我要写一篇纪念干爸的文章,“你都成了写纪念文章的专家了!”胡锦涛笑道。 从一个人的葬礼上,最能感受到他在人们心中的真实地位,因为此刻已无须玩虚假,流露出来的应是真性情。干爸的老朋友高扬文去麻线胡同吊唁时哭倒在地,他在挽联上写下这样一行字:老领导老朋友你为什么不等等我就去了!这样的句子必是用心蘸着泪水写就的,读来让人感叹唏嘘。在遗体告别会上,我看到很多人悲痛地落泪,他的老秘书和身边工作人员哭得最为伤心,王颖阿姨则已悲痛得不能自控,需要人搀扶。但最最让我感到意外的是朱镕基,这个被称为“铁面总理”的刚毅汉子,在干爸遗体前站立了很久很久,眼眶渐渐红了,眼中有泪光闪烁……后来我见到朱镕基时谈及此事,他说在东北工业部时,曾是干爸的部下,“我很敬重鹤寿同志!”当时作为国家总理的朱镕基,能为半个世纪前的老领导落泪,这说明两个人都不是一般人。 一晃8年过去,我却始终未能拿出写干爸的文章来。今天又到了与干爸永别的日子,坐下来,静静地写这篇文章,感怀着与干爸一世的父女情,才发现我对他的思念非但没有衰减,反而与日俱增。这是因为像他这么真诚、纯粹、率性的人真是少而又少,对我而言,干爸已经升腾为一种精神象征。在现在这样一个物欲横流的社会里,父母和干爸的在天之灵将护佑我不至迷失,得以享受只有坚守信仰才会有的那份充实和幸福。 (摘自《中华儿女》陶斯亮 文)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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