进入老年的﹃石光荣﹄们
《激情燃烧的岁月》这部电视剧,让更多的人知道了“石光荣”的名字。喜欢这部电视剧的人,大都喜欢石光荣这一人物形象。 这部戏是根据我的中篇小说《父亲进城》改编的。石光荣作为艺术形象,他是从生活中来的,代表了一大批有过戎马生涯的老军人。 从小到大,我接触的大都是石光荣这种类型的军事家。在家乡的干休所里,父亲是这样的军人,邻居的胡伯伯和王叔叔也都是石光荣这样的人物。现在,他们老了,闲居在干休所安静的院子里,他们更多的时候是或站或坐在自家的阳台上,望着西边的落日,听着窗外一阵又一阵的蝉鸣。他们沉默着,眼睛里落满了夕阳的余晖。 父亲这一代人老了,他们试图在周末的饭桌上向儿孙讲一讲过去的岁月,讲一讲他们对当今社会的感受。父亲还没开口,儿女们似乎就知道父亲要说什么了,就会马上打断父亲的话说:过去的事就别提了,都老掉牙了。然后,儿女们说自己工作上的烦恼,领导怎么了,自己的工资又怎么了。孩子们成了生活的重心。 父母们这时只是默默地听儿女们的絮叨,或为他们烦恼,或为他们高兴。周末过去了,儿女们终于把不愉快扔给了父母们,他们该干什么照干什么,剩下了孤独的父母们。他们还要面对安静得不能再安静的干休所,重复着他们的老年生活。老年的生活是缺乏创造力的,今天跟明天一样,于是日子在一遍遍地重复。不同的是他们在内心里温习着自己的光辉岁月,每掀开一章,那一章在他们的心里都是崭新的。那时,他们的生活是火热的,激情的,那时他们年轻力壮,是生活的中心。现在老了,渐渐退向生活的边缘。他们只能在内心中温习那日日夜夜的激情岁月。 石光荣是从那一代人中走出来的,带着他的激情和梦想,同时也带着他们的遗憾和未了的心愿。我还要说的是,父亲这代军人首先是个农民,然后才是一个军人。父辈这一代人的身上有着历史所特有的局限性,对故土的那份情感,对家乡人的那份真情。就是到了老年,他们同样没有忘记叶落归根的宿愿。他们从蘑菇屯走出来,梦想着还要走回蘑菇屯去。这才是他们真实的一生,完美的一生。有梦不觉夜长,残留在心中最后的梦想是什么呢?
平静生活中坚强地活下去
石光荣们辉煌的时代结束了,他们进入了晚年。其实这种客观规律是我们人生当中不可避免的,他们曾是我们这个社会生活中的主宰,进入生活的边缘后,还是有一定惯性的。 每天的新闻是必看的,因为那里面是正在发生或已经发生的国内国外许多大事。石光荣们要在这些事件中捕捉到世界的变化。天气预报对他们来说无疑也是重要的,这也是习惯使然,一场战斗和天气的关系也是很紧密的,关于如何排兵布阵,阴晴雨雪起到至关重要的作用。多年养成的习惯,石光荣们多年如一日,便成了一种自然。 石光荣们关注热爱的是某次战役中缴获的战利品,和枪呀刀呀什么的,当时首长作为奖励给了他们个人,离休之后,这些东西是不需要上缴给组织的,成为了他们个人的专利,这是历史,也是荣誉。此时,这些刀呀枪啊,成了石光荣们手里一件活生生的道具。鲜活的道具把他们带入到了那个激情年代。 干休所院里的树阴下,石光荣们聚在一起,展览似的摆弄着手里的刀枪,回忆着往事,争议着往事。 一个石光荣说:四平有条英雄街知道不,我们在那四进四出,那仗打的,呵呵呵…… 另一个石光荣说:拉倒吧,你们那还叫打仗呀,塔山知道不,历史上有名的,血都流成了河呀,你说,你说…… 他们回忆着,争执着,仿佛他们此时又看到了当年的身影在硝烟与战火中奔腾跳跃。他们又一次青春了,血液呼呼地在身体里流,他们为了一次战役的是与非,甚至一个细节争执不下,像年轻人一样,脸红脖子粗,最后闹掰了,不欢而散,气势汹汹地拿着刀,提着枪走了。 用不了多久,也许明天这个时候,他们又在活动室里相聚了。他们聚在一盘棋前,楚河汉界让他们分成了两拨,吵吵嚷嚷地跳马出车。他们似乎在一盘棋上,又找到了当年两军对垒的真刀真枪的厮杀场面。他们吆五喝六,出谋划策,那又是另一番情景了。 一晃就到了周末。周末的时候,是石光荣们最柔软、细腻的时候。因为只有在周末,儿子或女儿会回家来,带着石光荣们的孙子、孙女。那一刻,才是石光荣一家的节日。 他们年轻时,风风火火,还没有领略到家庭的亲情。现在老了,时空仿佛凝固了,于是孙子、孙女让他们感到了亲情和细微的柔软,隔代人让他们看到了世界的另一个层面。提前一天或者两天,他们就备好了吃的,和老伴一起进出超市,为买什么也要争吵上一番。 一趟趟之后,终于觉得准备充分了,然后就开始了等待。远远地看到孙子孙女,奶声奶气地一声“爷爷”,爷爷就心疼了,总觉得有热泪往上涌,那是个伟大的时刻,也是幸福的时刻,仿佛这一生一世就是为了这一声呼唤。 儿女们都很忙,也许一天也许是半天,他们又带着孩子风风火火地走了,留下一声声呼唤,留下一阵阵的甜蜜。他们站在自家门口,扬起手和孩子们告别,那一瞬,他们是失落的。接下来,他们又开始了下一周末的期待。有了等待,便有了日子。 石光荣们的晚年生活看似很平静,平静得他们希望有什么事情发生。在一次体检中,一个石光荣的身体里出现了这样或那样的问题,于是留在了医院里。也许十几天后又出院了,也许再也出不来了,众多的石光荣们便一次次去医院看望,守着病房唱起了军歌,高亢嘹亮,他们希望在歌声中唤回战友的气力和生命。不知是谁先湿了眼眶,接下来,就是热泪滚滚了。 有人说:当年枪呀炮的都不怕,还怕这点病吗? 又有人说:就是。 于是,屋子里的人只剩下了坚强。在平静的生活中要坚强地活下去,为了每天的新闻和天气预报,还有周末那个盛大的节日。
(摘自《你要光荣还是梦想》时代文艺出版社出版 石钟山 著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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